莼鲈旧梦 | 关于东南大学饮食的碎片记忆(东南大学建筑学院1992届 贾珺)
发布日期: 2017-11-29     访问次数: 13

     20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,我在南京东南大学建筑系上学,距离今天已经将近三十年。

    张爱玲在《金锁记》中说:“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,比眼前的月亮大,圆,白。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,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。”我现在还不能算是老年人,对三十年前的月亮也毫无印象,脑子里能留下的,除了师恩和同窗之情而外,只有关于吃喝的一点记忆,而且全都是欢愉的,并没有什么凄凉。

    那几年住在太平北路东边的文昌桥宿舍区,最常去的是三食堂。三食堂临近男生楼,是最大的一个餐厅,宏阔如礼堂,至少能容几千人。窗口有限,排二十分钟队是常事。

    早餐一般是白粥、油条、发糕、馒头,小菜只有咸得发苦的萝卜干和腐乳。午餐和晚餐比较丰富,常见的大锅菜是花菜、土豆、豇豆、油菜之类,里面掺一点肉片或肉末,还有西红柿炒鸡蛋,大概三毛到五毛钱一份。

    有一种大块的红烧肉,大约一指厚,肥多瘦少,可以解馋,颇受男生欢迎,由此凡是身高体胖的同学往往得外号“大块肉”。小炒质量要高一些,有黄瓜片炒猪肝、冬笋炒肉丝、溜肥肠等名目,约莫八毛到一块钱一份。有专门的卤菜窗口,卖酱牛肉、猪耳朵、烧鸡腿,按分量称。冬天偶尔卖胡萝卜烧羊肉,抢得挤破头。

    女生很少去三食堂,她们住的那几幢楼旁边有一个二食堂,比三食堂小巧得多,好像菜肴也显得精致一点。学校南门对面的沙塘园宿舍区另有独立的食堂,主要为研究生服务。印象中我不大去二食堂吃饭,沙塘园食堂则是一次也没去过。

    当时人人自备搪瓷饭盆和不锈钢勺子,通常打了饭便回宿舍,边走边吃,待到进门时已经吃了一半。在食堂里坐下来慢慢吃的,很多是情侣,常常共用一盆,浓情蜜意,尽在其中。那会儿人都还比较含蓄,看不到今日高校食堂中十分壮观的相互喂饭场景。

    从宿舍到教学区距离很短,却需要穿过太平北路和成贤街两条街,沿途几百米之内,遍布小餐馆和各种排挡,是学生们的饮食天堂。

    最多的是面馆和面摊,主要卖南京常见的小煮面,将面条在大锅中煮七八成熟,捞起放入小锅,加蔬菜、肉丝或鸡蛋、香肠,再煮一会儿就出锅。最低级的肉丝面和鸡蛋面都是八毛钱一碗,香肠面一块钱,最高级的三鲜面(包含香肠、肉丝和鸡蛋三样东西)一块五,同时还需要加三两粮票——清楚记得粮票是我毕业那年才正式废止的。一家面馆有一次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批小个的鸡蛋,搞促销,每碗鸡蛋面降价到六毛,居然吸引大批食客,场面热火朝天。

    学校周围最常见的排挡是馄饨担子,用一根扁担挑着,一头是铁锅,另一头是木柜。铁锅形如太极,中间隔开,烧水、下馄饨;木柜带几个小抽屉,里面是盛肉馅的大碗、面皮和调料瓶,下面装劈开的柴火。此外还附带一个小方桌和两三条很窄的条凳,随时随地一支,就是完整的厨房兼餐厅。这种馄饨皮子很薄,里面只有一丁点肉馅,汤里加榨菜丁、虾皮,煮得软软的,可以不用筷子或勺子,端起碗来直接喝下肚,味道不错。前些年网上流传一首搞笑歌曲《喝馄饨》,是用南京话唱的,很生动地再现了记忆中的场景,其中一句“阿要辣油”,更是耳熟能详的妙语。

    鸭血汤也是南京特产,细嫩柔滑,口感极好,不过当时的鸭血汤中好像并不加粉丝。夏天有炒螺丝卖,一两块钱可以买一大包,用牙签挑着吃,鲜美不可方物。

    除了牛肉干、饼干、糖块,没什么零食。饮料也少,平时只有酸奶、汽水,可乐、雪碧都不常见。那个年代物资还比较匮乏,几乎人人囊中羞涩,却好像吃什么、喝什么都是香的,真正意义上的如饥似渴。

    附近像样的餐馆只有两三家,碰上有同学过生日,或者学期终了,才会集资去吃一顿。当时AA制的标准大约每人十块钱,一个宿舍八名室友同去,足以饱餐十几道菜,外加几瓶啤酒。那时大家酒量都很差,很容易喝醉,醉了话就多,絮絮叨叨说个不停。

    文昌桥的北面另有一条小街,街上开了几家熟食店和包子铺,偶尔会买半只盐水鸭或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加餐,滋味十足。

    往南走到长江路、珠江路,饭馆更多,却大多不是我们吃得起的,只记得有一家小馆的牛肉锅贴不错。顺着太平路一直往南走,到夫子庙,是另一番天地,各种吃食极为丰富,煞是诱人,可也不能常去,否则下半月只能喝西北风(按现在的说法,应该是“吃土”)。

    大学毕业之后,去南京的次数不多。偶尔回母校开会,大多住榴园宾馆,有时会故意躲过主办方安排的正餐,溜到附近街上吃一碗面条或者鸭血汤。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,学校周围的店铺都经历了多次翻修,路边的排挡全部消失,当然不可能再找到当年的味道,然而记忆中的那一丝温馨,却始终未曾稍减。

2017年11月18日